2014年12月28日 星期日

「救」教會?

不知道為什麼,近幾日中華基督教福音協進會2012年所作的基督教勢報告竟開始在友人間熱烈討論,推敲其中的主因可能是大家挖出了一個不願面對的真相:真耶穌教會近十年來的聚會人數成長率竟是唯一一個呈現負成長(-22%)的臺灣主流基督教派,這數據上的事實可大大摧毀了一些人對教會的夢幻印象。正巧,今日的高級班課程中,承學在「自己的教會自己救」課程中也提到這數據,更點燃了大家的熱烈回應與討論,討論的過程中,班友們積極提到例如宗教教育教材、不同民族文化上的差別對待、講道者對不同領域基本認識不足、父權傾向嚴重等等的問題。的確,能辨認出這些問題自然是好事,我們都希望讓這個教會更好,但,另一方面我的疑惑正在於,我們辨認出的可都是大問題,絕非一朝一夕就產生的,許多前輩們更早領先我們十年、二十年就已意識到這些待改善的種種,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多年後的我們依然停滯不前呢?

我開始設想某種可能性:觀察大家討論這些問題的過程,各個說得口沫橫飛、義正詞嚴,彷彿在評斷一個遙遠的、陌生的(姑且讓我用這個詞來形容)─「他者」,「教會是如何如何不該、我希望教會如何如何改進」,這樣的語言公式連接了我們的想法、壯大了我們的有理,但,教會是誰?教會不就是由一個一個愛神的弟兄姊妹所組成,教會不就是「我們」嗎?我感到恐懼的是,這樣的現象會不會正是促成我們倒退的因素之ㄧ?

教會不是別人哪,教會就是你、是我,我們就是教會。每當今日我們在訴說一間教會多麼不該的時候,同時間我們更應當反省,那我們呢?我們是不是正如同我們脫口而出的那個教會,不曾在宗教教育上下足苦心、不曾在民族對待上平心相待、不曾在追求真理的同時增進不同領域的知識、不曾停止在性別的話題上與人搬弄一番呢?

別再只是反覆地去辨認問題了,我想起又晴大哥在「當答案不夠時」中的分享,試著努力成為答案的ㄧ部分吧。行文至此,我忽然想起「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這句古言,每一項問題都牽涉得廣、根扎得深,這條漫漫的改革之路,此刻我們當作的,是從先踏出改變自己的那一步開始。

2014年12月21日 星期日

瞎子與撒該

「神的國」這個主題貫串四部福音書。其中,在路加所寫的福音書中,更是對於神國臨到的目的,經歷神國必然產生的那種喜樂、火熱的心,都做了相當深刻而精采的描寫,耶穌在某一回和法利賽人的談話之中,更肯定地直言「神的國就要實現在我們的中間」,這都為我們的信仰帶來極大的鼓舞。從路加和其他三卷福音書的比較中,我們更感受到神的國是普世性的,路加筆下的神國總在那些被瞧不起的罪人、病人等等社會邊緣化的族群們身上實現;在第十五章,路加更將耶穌所說的三個失去的比喻故事並排,特為提醒基督徒,我們因著神的憐憫,才能共享這般可貴的救恩,都是「失而復得」的。

閱讀路加福音的過程中,有兩段放置在一塊的敘事特別引起我的注意,即是瞎子得醫治和稅吏撒該的故事(路十八35-十九10),而這兩個故事都發生在耶穌前往耶利哥城的路上。

一、要看看耶穌

路加首先交待往耶利哥路旁有個瞎眼的人,他平時以討飯維生,在當時,耶利哥城是北部加利利人往耶路撒冷途中必經之地,因此,這條路平時經過的商隊客旅必定不少。那天,瞎子一聽見大量的群眾湧入,按照往例可知這正是他行乞的好時機,行動前他先向周圍的人詢問,這才得知是拿撒勒人耶穌從這兒經過。耶穌在當時的彌賽亞運動中聲名大噪,在猶大地ㄧ帶是個名人,正所謂「擒賊先擒王」,瞎子當下所籌畫的應是向耶穌好好乞討一番,但身體條件的限制使他看不見耶穌站立之處,於是他轉而朝人群大喊「大衛的子孫可憐我吧」,企圖用聲音來吸引耶穌的注意。而發生稅吏撒該身上的情形也雷同,同樣是一批人簇擁著耶穌進耶利哥城,這引起撒該湊熱鬧的好奇心,但是如同前面所提及的瞎子,撒該也有自身的不足(身材矮小),而他選擇透過爬樹來觀看。

這裡當注意的是,就敘事脈絡看來,瞎子呼喊「大衛的子孫」正符合當時彌賽亞運動的時代氛圍,認定耶穌是要來重建以色列國的彌賽亞,而撒該本身爬樹的動機顯然更為單純,只是為了瞧瞧耶穌是何許人也。

二、耶穌的反應

耶穌向這兩人做出的反應十分值得玩味。聽見瞎子這樣的呼喊,耶穌吩咐人將他領到面前,問他:「你要我為你做什麼?」這問題聽在瞎子的耳中肯定起了些不同以往的作用。他大可以請求耶穌和他的門徒們施捨給他錢財或食物,但他轉念一想,錢財和食物是一時的,並不能根治他的問題,不消多時仍得重頭來過。這時,耶穌的問句好像開啟了他和內在的自我的對話,促使他更深一層的重新理解自己,耶穌的問句又像是一種邀請,邀請他在生活上做一個巨大的改變。瞎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耶穌「我要能看見」,我不要再做個只是窩在路旁、生活只是碰碰運氣的那種人,這背後是得拋棄多少逃避的藉口、踏出多大的勇氣和決心才行。無怪乎耶穌認定是「他的信救了他自己」。

接著看看稅吏撒該。耶穌經過那樹,便抬頭喊道:「快下來,今天我要住在你家。」這對撒該的衝擊是相當大的。撒該一開始爬樹就不是抱持著多麼特殊的理由,只為湊個熱鬧,想不到耶穌這一喊使他從一個旁觀的路人瞬時成為眾人的焦點,事情發展至此,肯定對撒該而言是相當體面、光采。但耶穌這句話同樣在他的內心產生一種更加特別的影響,因為撒該的職業是羅馬國的稅吏,稅吏這身分代表著官府的公務人員,身為猶太人的撒該不僅為統治自己民族的異族服務,甚至反過頭來代替異族在稅務上欺壓猶太百姓,和希伯來文中撒該的「公正者」原意背道而馳,可想見平時的撒該多麼令同胞們瞧不起。耶穌的一句話同樣開啟了他和內在的自我的對話,「我必住在你家」,眾人擁戴的耶穌竟主動要求住在被眾人唾棄的我的家。耶穌的問句又像是一種邀請,邀請他在往後的生活上做一個巨大的改變。於是撒該豪邁地回應耶穌,要把所有財產的一半捐給窮人,並且過去在稅務上吃了虧的人要還他四倍,多麼不可思議的轉變呀!

三、如何迎接神國的實現

耶穌在世時致力於神國的實現,耶穌走到哪裡、那裡便是神的國。上述兩段故事中的瞎子和撒該兩位主人翁,所謂的人生盼望、尊嚴、亮光等等在他們的身上好似是失落了,但耶穌的出現讓他們生活中失落、匱乏的那一塊重新得到豐富與滿足,神的國就在他們身上實現了。我們都明白神的國要實現,更多時候我們致力於追求神國實現,好比主禱文形容的「在地如天」,但我們自己呢?是否準備好迎接神國的實現?耶穌提到財主難進天國(路十八24-30),這不是要大家都做窮人,而是耶穌隨後提出的:「要撇下過去所有」。面對神的國我們都必須要有所回應,常常在一些內部的檢討會上,聽見有些同工會坦承地昭告大家,「我的脾氣就是這樣」、「我做人就是這樣」,這很可惜。我總認為,神的國要在我們中間實現,就是邀請我們每個人、每一天、每一刻不斷的為神而改變、為神踏出去,如同保羅在羅馬書說的「心意更新而變化」、「一天新似一天」,基督信仰的可貴就在這裡。

神學家說,「跟隨」是新約中最引人注目的行動詞,故事中眼睛得醫治後的瞎子最直接的反應也是跟隨耶穌。如同後面路加緊接著記錄的「銀子與僕人」比喻,我們都不要做一個原地不動的僕人,不論改變的幅度大或小、多或少,至少我們必須開始改變,不斷地成長、不斷地進步,用最實際的行動來跟隨耶穌。

2014年12月20日 星期六

俗氣的生活記錄

團契中主持人點名我分享生活上的事,我苦笑了一陣後將話題球拋向別人身上,這是我擅使的伎倆,卻也暴露出我的缺項。生活並非過得如此無聲無響,待要娓娓道來卻不知從何而起,揭露自我這件事肯定是值得自己好好學習的。

這禮拜來到一個大型的客戶家查帳,第三晚在應酬場合上喝得四五杯葡萄酒,隔日醒來滿是一種不踏實感,是酒量太弱嗎,怎麼喝下酒後反而才覺得自己是真實的、昰自由的。收外勤前的最後一小時,核到一筆交易附有一千四百七十七張發票(是的,我連這數字都還記得),我滿是疑惑的詢問是否真要ㄧ張張累加驗證,組長反問那不然呢,於是我埋頭苦苦加總,算是完成一項另類的里程碑吧。

最近常常有學弟學妹們在臉書上稱自己老,我不以為然地為自己辯護著,姚佳佳說其實這只是我們面臨的處境不盡相同罷了,我想也是,人和人之間都隔著一種稱之為經驗的東西,你沒有他的經驗,他也沒有你的遭遇,分享起同一件事來,站的位置、觀看的角度都不同了。

但我還是覺得,年輕人別抱著一顆提早老去的心好,我們手上可是握著號碼牌,正準備要用雄心壯志接管這個世界的人啊。

2014年12月14日 星期日

不完美的聖經

我讀《製造耶穌》約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讀完之後,我在電腦桌面開了一個文件檔案,取名做為何仍然查經,接著我開始窺探其他教派、其他國家的學者撰寫的神學書籍,敲敲打打、拼湊出足以說服我自己的答案。在這些年的閱讀歷程中,這問題卻又不自覺地慢慢轉向另一面,為何不查經呢?

《新約聖經》是好幾千年前的一群人合力寫成,這一群人不是普通的人,他們都相信一個最終被釘十字架的人,那個人在世的腳蹤更深深改變了他們的生活和行為,甚至在他們之中形塑出一種嶄新的生命觀,這樣的信仰經驗對他們而言是至關重大的。他們用一輩子的力氣投身其中,並試圖將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種種記錄下來。但這樣的行為在後世的我們考據中,卻是闕漏百出,偏見雜生。難道這兩件事非得是光譜間的兩端,非此即彼嗎?

在牧師和廣大的信仰群眾間,這些早已明擺著的科學事實竟不著痕跡地在基督徒間噤聲數百年之久?巴特‧葉爾曼的這本書的確達成他原先預設的閱讀者和閱讀效果。各式各樣的新興基督教派的產生,我們一邊嘲弄他們之餘,一邊卻躲在會堂裡把聖經做為百科全書般查查找找,企圖找出我們未來的每一步該怎麼走,聖經在我們心中好比一本全備的律法書(以占卜書來比擬或許更恰當),這樣的行為讓我聯想到聖經中的某一族群。

好些關心大學生讀書會的人們在過程中找我討論,正如巴特‧葉爾曼蒐集四面八方的閱讀意見後的心得,我訝異的是多數人對於此書更關切的往往不是這本書真正寫的東西,而是這本書可能會帶來誤解的東西,可能使人跌倒等等的疑慮。這某種程度上恰恰反映出我們面對信仰的姿態:神如此說,我如此相信,而事就這樣成了。我想問的是,萬一神沒說呢?

新約聖經》和《古蘭經》不同,新約聖經》不是一本從天上掉下來、原封不動的啟示經典,它是一部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的宗教經典,自口傳、書寫以來的兩千年中,有大批大批的基督徒透過抄寫、閱讀、討論、研究甚至刻意地更動和翻釋來與神互動,才成為今日我們所見的模樣,與其暴力地片面認定它是真理的化身,我更建議將它視為「歷代基督徒深刻的信仰告白」。保羅當初寫信至這些地區的教會,並未意識到這些書信在日後會被提升至和舊約聖經地位相同,路加也是、彼得約翰也是,其他的眾作者也是,參與抄寫和投入翻譯的古今基督徒們更是。這些信仰前輩們迫切期待讀這些信件的人明白的,是耶穌基督被釘十字架這件事如何在他們生命中起了巨大的作用,推動他們為信仰如何地奮不顧身。

我觀察到,在今日這樣的資訊時代,教會內部逐漸擁抱起一種類似於化約主義的心態,不論處理內部的問題或面對外界的議題都是,好像這些問題背後只存在對與錯兩種立場:同性戀是對的或錯的,死刑是對的或錯的,演化論是對的或錯的,是不是只要我們站穩了某一邊,就可以理直氣壯地伸長手臂指著對方的鼻子,甚至翻起聖經來加以定罪一番?這樣的心態也恰恰反映在我們閱讀《製造耶穌》上。在行淫婦人和法利賽人的面前,耶穌所做的可不是引經據典,而是彎著腰、不住地在地上畫字呀!

數百年經文鑑別學累積的成果提醒我們,《新約聖經》在成書的過程中確實存在這些大大小小的失誤(姑且不用錯誤來形容),大多經文異文是無關痛癢的,只有極少數異文對於基督信仰至關重大。因此,做為傳遞真理的一個載體,《新約聖經》仍有它的侷限性,如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不完美的,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更應該查考它。容我摘錄書中的一段話:要使文本有意義,唯一的辦法便是閱讀他,而閱讀的唯一辦法便是用其他的話來詮釋他,而要用其他的話來詮釋的唯一辦法便是要取得其他的字彙,而你要能使用其他字彙的唯一辦法便是你要擁有自己的生命經驗,擁有自己生命經驗的唯一辦法便是滿足自己的欲望、期待、需要、信仰、觀點、世界觀、意見、喜愛的或不喜愛的事物,以及其他所有使人成為一個人的事物。


信仰是要花費全身的力氣委身的。《製造耶穌》是巴特‧葉爾曼坦承直視自己三十多年來在信仰上的掙扎和體悟而寫成的自傳,這本書並不完美,更搆不上所謂真理的邊,但閱讀這本書最可貴的,是他再一次提醒我們:你我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信仰個體,過著不同的信仰生活,擁有不同的信仰挑戰,你我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探尋、感受、經歷神。

2014年12月5日 星期五

造日子



這張照片拍攝於我的第四家客戶。客戶的巍巍大樓,和周圍的摩天樓,共同環抱起這一座圓環廣場,不知怎麼的,那圓磚道在我看來,竟像是一個鐘面,走在磚道上的人,各個都成了時針、分針和秒針,顯現出時間卻也競逐於時間之中,彷彿正象徵著:上班族的忙碌人生。而靜靜聳立在這廣場中央的,是曾經見證過民國大事的中山堂啊!和繁榮的西區多麼的違和,連我這個台北人也是第一回鑽進這密地之中,從它的側邊、從正面、從上頭望過去,都是足以讓我呆立許久的ㄧ種歷史感,一種緩慢。

進入事務所生活已經一月有餘,這和我耳聞的枯燥生活大相逕庭,大腦每一天都被強逼著塞進好多好多東西,才一下子就好想同桂綸鎂那樣,在鏡頭前坦白道 我不足了」,但每一天每一刻也都是被新的事物新的世界填得飽飽的,時間真正走晃得不知不覺,一個禮拜竟這樣又過去了,大概比如畢飛宇那本書的書名吧,日子就是這樣被一天天給造起來的。

下一周,又要拜訪一家新客戶去。前輩勉勵我們這些新人時,不忘提起莫忘初衷」這四個字,希望某一天某一刻的我看見這些文字,還能大言不慚地告訴別人,我很喜歡這份工作、我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因為我每一天都在成長。

2014年11月18日 星期二

能夠被閱讀的人

今天,所上新進員工的訓練算是告一段落了。回顧這兩周的學習,每一天都在見識審計的嶄新領域究竟多麼廣闊、每一堂課都在嘗試如何提出自己的意見,又如何與他人想法達成一致,再想起上班的前一晚,我是多麼兢兢業業不知如何在團隊合作中表達,這對我而言又是一個多麼了不得的改變呀!最近讀聖經也總有類似的體會,想起村上春樹在《聽風的歌》這麼說,人只有當他能夠傳達些什麼的時候才算存在。我也慢慢覺得,人阿,只有當他能夠昨天比今天多進步一點點,才是存在的,真是不得不成長!

最近觀察台北市長的選舉,兩大陣營呈現兩種截然不同的關懷和視野,雖然柯P如大家所知的並不完美,支持他的群眾十分龐大,批評他的人數卻也不在話下,但他的舉止實在不同於普通的候選人,每一個談話和舉動都值得媒體專家們好好剖析一番。突然想起蔣氏父子,他們治臺的功與過也有這番味道,但我們卻是再也無法真正探知他們真正的用心了。

從這樣來看,比起一面倒的得稱讚或受批評,我倒羨慕起在大家眼中各有不同觀感的人,那樣的人是能夠被閱讀的,禁得起閱讀的,在時代中豎起一座里程碑。

2014年10月18日 星期六

談青春


今天去師大見了徐國能老師和石曉楓老師,心情正如同《編輯樣》裡王聰威記錄見到朱天心那時候,試圖說些什麼話都顯得口不從心。國能老師依舊是九年前接受一個國中小男生採訪時的近人,曉楓老師則是初次見面,彷彿從我的高中國文課本編者欄走出來一般,端端大方,不愧為人人尊稱的仙女。

今天的文學沙龍談「青春」,落在宣傳海報上的淺紅標語大大引發我的興趣,「文學如何書寫青春?」這肯定是個值得許多位學者前仆後繼投入研究的論文大題目,從幾位模樣青澀的中山女高學生口中娓娓道來卻又是早已了然於胸的小事一樁,畢竟,此刻坐在對面的她們正值青春啊!

這些高中女孩在閱讀父母輩的書單上列舉楊照的《迷路的詩》、朱天心的《擊壤歌》,我心底暗自開懷了起來,這不正也是國能老師和曉楓老師輩的青春嗎,如今卻都已被這些後輩們列入古早的、過期的青春,今日的沙龍瞬間成了個世代對話,一邊是一九六零,一邊是二零一零。

衍南老師邀每個人輪流隨便分享點什麼,我慌忙扯談起《擊壤歌》裡小蝦悚然發覺自己空費一十七年的那般情緒,青春便是一刻不得閒,急啊,必要完成點大事才行。近日時時窩在家窩在被子裡頭的我也總這樣發愁,不知焦慮感和時間感算不算是青春的共同特徵。

「青春含有一種被壓抑的熱情,想去源源不絕地做些什麼。」曉楓老師說得真不錯,楊照在《尋路青春》裡也如此感慨道,「在成長的過程中,青澀比什麼都可貴,因為青澀含蘊了驚人的野心,年輕的生命滿得要溢出來了。更重要的,年輕賦予每一個人給世界驚喜的權利,叫世界都來振奮。」青春的青澀是足以撼動世界的啊!如此看來,「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這句廣告台詞簡直被道德家過度詮釋了,因為在年輕的人眼裡,心之所向必然引發身之所趨,再多的重重阻礙都樂觀得很,這不正是青春?

我和青春距離不遠,譬如還長著厭惡的青春痘,充作為依然青春的證明。行走在華麗夜色的大路旁,自身的磚道四圍卻黯淡如邃深井底,待在井底的我自顧自的悲傷了起來,有些事兒真只有正青春的人才會如此鄭重其事、又為之輾轉反側,難以忘懷。如同顧城的小巷又彎又長,人人拿把舊鑰匙,敲著沒有門沒有窗的厚牆,這又何嘗不是青春。

專題的引言取自黃麗群〈小小的大事〉,「就像已經被世界折舊成這樣的我們,還是衰衰的小朋友的時候,也不會懂,那真是件大事啊,青春。大到你隨手丟棄了一片小日常都足夠蓋住別人頭上的一整天。但與其說懂得的時候就老了,不如說青春之所以能成就壓倒性的量體,正在於那不懂得吧。」我以為這段話早已指引出這專題的終點之所在。何必企求真懂得呢,隨心而欲,像朱天心和朋友們快樂地一起哭在一個天空下的豪腸,就是青春給人最大的奢侈了吧!

2014年10月10日 星期五

瑟兮僩兮

國家音樂廳的大廳內掛有一幅字畫,遠瞧是狂亂無章,近觀卻是大有文章。我不大懂書法的,但若你沿著象白材質上恣意行路的墨跡,邊想像下筆者揮毫的動作,肯定像電影裡初初打完一套太極拳般筋脈舒暢。啊,上網一查這原來是董陽孜老師的作品,怪不得會這麼遒勁有力。

上頭的赫字和兮字組起來像極了臺灣的灣,我不免猜測其內容約莫和臺灣有關,這又是一大誤解。原來,其典出自詩經的<衛風·淇奧>,原文寫的是讚揚衛武公的盛德宛如文采翩翩的君子,對自我的修養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他的英姿和威儀是充於內顯於外的,用上「瑟兮僩兮,赫兮咺兮」四個形容詞才能稍稍相摹的。就連金庸筆下那書讀得不多的楊過,一聽見青衫少女的簫聲,也能脫口應上幾句,更足見這詩的聲名了。

當初,將董陽孜老師的這幅字畫展示在這兒的過程似乎只是巧合,但我倒冀望這是對前來此處聆賞音樂的文人雅士們一種期許:用藝術,用美來修身,並將這樣的美德感染現今輕輕浮浮的社會。

正是「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2014年10月1日 星期三

借題發揮

古人的筆墨多是用來與友相贈、互通有無的,專屬於私領域,裡頭所以相通聯絡的,是生活記趣、是人生感悟,許多生命的哲理也隨筆而至地被湊巧涵納進去,藝術的高度藉此形塑了出來。不似今日的寫字作畫多是為謀利而做、不得不做、恨不得全世界皆知曉的,有種為賦新詞搶說愁的莫名與突兀,每每這種作品是禁不起閱讀的,一讀便破了功。記錄今晨的事。我偶然翻到一個女孩幾天前在臉書上記錄自己及友人間的對話,幾段小句子引得我對文字未來的期待,有人言之鑿鑿地開示文字將死,但若文字不為文字寫,只為生活寫,那文字的壽命還可活得久的呢!

以下借她的文字來班門弄斧一番。

「那時還在一個深處像隻掙扎的蟲子慢慢試圖爬出來」,這兒雖然她沒有明白指涉,但讀者們若以自身經驗便可隱隱猜得這是對於一種「你一定也曉得」、名為賴床的共同默契。開頭的句子架式十足,如果不仔細瞧還以為是某個文學名家正要向我娓娓道來。

接著,繞過濃豔、白描的言語,她僅以「放暑假竟然還記得我」的簡單幾個字來形容和這位朋友的友情程度。又,只為女孩順口一句天氣如何的問候,友人在對話框中附上一張隨手拍得的照片,以圖之客觀回應來取代語言的主觀現實陳述,這也給了女孩豐富的想像詮釋空間:「但我覺得有陽光,蠻好的啊。」置身照片之中的遠方友人以為是陰陰的不太漂亮的天色,投映在另一地處於清醒昏睡一線之間的女孩眼中,反倒如同每早晨都是美好的那樣正向又勵志。

「雖然天氣還沒完全放晴,雖然還是層層疊疊地積著烏雲,但是上面的太陽不會改變,陽光還是千方百計的照下來,安慰了煩躁不安的水面和無盡的地平線」她為陰鬱的早晨這樣下了註解。原來陽光是千方百計的,只要一見縫隙就能灑在這片大地上給予人們安慰,但我猜只有心裡需要安慰的人才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吧!

最後女孩說,「正因下面的幽暗而顯出上面的光亮吧...出人意外的,總會放晴的。」就在這時,女孩的心境和照片裡那個另一地當下的天氣似乎融合在一塊、互相詮釋了起來,寓濃情於淡景式的結尾,不禁引人猜想女孩所言的「下面的幽暗(心事)」究竟是哪一件。

這一小段對話記的是朋友間的互動,書寫的同時,更像是同另一個自己低頭言語。為何古時文人多好贈詩、饋文,也許正因人生總有那些不好表達的,連語言也搆不上邊、意在言外的心思,但終究是得寫下來,一副「人生的況味就是這樣子你們嚐嚐看」,期待好友(或是湊巧讀到這些句子的後輩讀者)用他/她的生命經驗在裡頭翻滾一遍。怪不得電影裡稱頌的友情往往是共患難、同甘苦的。

原來,文字最真實的意義是分享我所要分享的,傳達我欲傳達的,如此而已。

2014年9月12日 星期五

現代人與閱讀

待在異常遼闊的營區內,所有關於我的行動我的表情我的說話都被箝制住了,往往我的休閒便是坐在床沿閱讀書籍,讓視線穿透紙本、思路越過文字,彷佛同作者對話一般,每次湧上來的第一個感覺是:我願意好好理解你(作者)所欲告訴我們的事,那是一種誠懇的、敞開心的時刻;當我身處家中,狹狹然的擁擠房間,暫時沒有任何人事物足以打擾我,只須打開數據機便能連接世界,時間是如此充沛、足以一邊欣賞電影一邊寫文章又查資料,一部電影看下來,卻來來回回暫停十多次才看完。這種弔詭的經驗反覆困惑著期待休假的我。

楊照近日在臉書上關於閱讀的一則發文引人深省。用朱天心的話來說,我們這一代人是不是不再相信文學、相信閱讀了?但現實可能更為複雜。每一天從睜開眼、掙脫棉被的那一瞬間,我們第一個動作是滑上臉書、打開新聞台,我們依賴閱讀、依賴視覺的程度遠遠多於想像,浮濫的閱讀造成疲乏,於是我們開始表面化,這時候,一則資訊的標題便顯得舉足輕重,是否辛辣聳動、甚至足以吸引我們繼續深入閱讀(但也只是多個數秒鐘)。

再舉一個例子,我在營區服役期間,擔任過兩個月的伙委,伙委說白了就是管理及設計伙食,大從菜單小至每一道菜的配料量,都由我著手控制,在還沒有成為伙委之前,我很喜歡喝伙房裡煮的湯,相較於外頭的昂貴身價,營區的每一碗湯顯然相對俗又大碗許多。有一次,我在伙房協助烹煮時,上前查看伙房兵是如何在短時間內熬製好一鍋又一鍋的大骨湯的,卻見他們拿出一罐罐上頭寫著大骨粉的直往鍋裡灑。就是這個樣子,講求速成、便利的速食文化是我們這一代人最可惜之處。

生活若是一個胖胖寬寬的海綿,那現代社會所作的,即是藉由工作、競爭、娛樂等事物用力地將它擠壓再擠壓,擠壓如扁平抹布般,這樣的生活既缺乏深度又缺乏廣度,如何能再吸起任何知識和細微感受的泉湧水滴呢?

閱讀,是一種還原日常存有的深刻內涵的行為。試著閱讀書本、理解文字,也許我們能生活得更加誠懇,更願意去閱讀與自己不同的人。

2014年8月2日 星期六

離開悲傷

電視上報紙上網路新聞上,接連全天候各時段各種角度報導,各家媒體記者們下的標題如「臺灣人的心都碎了」、「二十年來最慘」,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這場災禍重創我們這塊寶島這個社會的程度之大。回望這幾個月以來,駭人聽聞的江子翠捷運站隨機殺人事件、國內線飛機降落澎湖時重飛墜毀意外、高雄三多商圈凌晨大氣爆這樣接踵而來,如果說要給臺灣的上半年一個共同感受到的詞彙,我想大概只有悲傷二字足以概括。

一個又一個的悲傷,來不及挽回的永恆錯過,一個又一個地重擊我們,在這些天災人禍中,我不禁想問,我們能做些什麼?我們該學到什麼?但往往我們最多站在自動櫃員機前輸入一連串的帳號和金額,或在社群網站上貼著祈福的句語,剩下的只能冷眼旁觀。

身為基督徒如我們,在持續掛念災民、為他們不住代禱之餘,我思索著福音書中耶穌在山上所說的,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為什麼耶穌對於陷在哀慟又低迷的氛圍的人,給予這樣肯定的預測呢?因為,悲傷是股力量,唯有親身經歷悲傷,才明白不再悲傷的可貴;唯有同理地悲傷,促使人們離開麻木的掌上螢幕、投注更多的感性和關懷在這片土地上一同生存的群體;唯有走過悲傷,我們在巨大的患難之中才能依然存有天將欲光的那種盼望,怪不得使徒保羅鼓勵信徒們要「與哀哭的人同哀哭」。

願臺灣人別再悲傷。

2014年7月27日 星期日

睚魯與患血漏的婦人

耶穌在格拉森城治癒一個犯邪許久的人,這事如頭條般傳過一人又一人的口,轉眼間成了這地方的大消息。當他回來時,眾人迎接的隊伍成了個車水馬龍,都為了等候他,這簇擁的陣仗約似於今日大明星抵台的機場大廳,眾人的心思也可比擬之。

在這當口,只見睚魯這人努力從肉牆中橫擠而出、趴伏在耶穌面前,睚魯是管理猶太教會堂的人,在當時的猶太社群中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但他的女兒生了病、僅存那一口氣,他為此來求耶穌,耶穌聞言,便轉往睚魯家而去。

在前往睚魯家的路上,眾人仍是緊緊地擁擠著耶穌一行人,此時,相似的場景再次上演:有一個患了十二年血漏症的婦女挨近耶穌身邊,路加特意交代了這婦女的求醫史─在醫生手裡花盡了她一切養生的,並沒有一人能醫好她。這遭遇不禁讓我想起記載在約翰福音裡那個畢士大池邊一病三十八年的患者,婦女和他一樣,每一次都以為得著痊癒的盼望離自己是那麼近,卻又一次次地落了空,並沒有一人能醫好她。

婦人同樣勉強地從團團人群中伸出她的手,我猜她原是想扯扯耶穌的衣角,好讓耶穌注意到自己,誰知世事那樣不盡人意,儘管伸長了手臂卻只夠摸到耶穌上衣邊緣柔細的繸子,更讓婦人訝異的是,在碰著耶穌衣服的瞬間,這十二年來日日夜夜侵擾自己的血漏症,竟如一陣風吹過般煙消雲散了,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她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接著,耶穌忽然停下了腳步,轉身詢問眾人,「是誰摸我?」

在路加所敘述的這段插曲中,城門口等候耶穌的群眾是少數嗎?沿途中碰到耶穌的難道只有婦人一位嗎?但為何只有睚魯和患血漏的婦人能在這些人群之中脫穎而出、向耶穌求得醫治?透過路加這樣重複加強的文學描述,其實正不斷向閱讀這一事件的提阿非羅們傳達一個重要的信息:我們都在等候耶穌,但許多時候我們不明白自己為何等候耶穌,於是我們的日常就如同擁擠耶穌的眾人們,這些每七天一次的聚會漸漸變得單調又乏味的重複等待,但基督的信仰不是這樣的,患病十二年的婦人、生來就是猶太人的睚魯,比起那些群眾,他們更清楚意識到自己需要耶穌的地方在哪裡,並且他們樂意讓耶穌成為他們難題的解決方案之一(強調:是解決方案之一而不是唯一!)。沒有人強逼我們總是高舉巨大的信心來凡事交託耶穌,也許我們像患血漏症的婦女一次又一次地在各種可能上花盡了自己所有的耐心、期待,也許我們像睚魯運用長輩傳承的方式試圖解決問題,卻都落了空,但我們要記得,耶穌永遠可以是我們的其中一個解決方案,只要我們真正願意去認知並坦承自己的不足。

我想,我們都不只是跟在耶穌身旁、單單擁擠耶穌的那群人。

2014年7月11日 星期五

同心且合意

《使徒行傳》是保羅的同工路加寫給當時名叫提阿非羅的官員的一個書卷(相傳另一卷書就是《路加福音》),在書的開頭便提到,復活後的耶穌與門徒待在一塊,向他們講述神國的事,長達四十天之久。當耶穌升天後,這四十天加上過去三年以來跟隨在耶穌身邊的寶貴經驗,開始在使徒們傳教的路途中一步步看見果效,路加不時以「凡住在某地區」、「受洗的人數有數千」來形容初期基督教在歐亞交界一帶是多麼興盛、在地方上引發多麼大規模的改宗現象。閱讀《使徒行傳》,讀者們能充分地體會到當時神的大能力隨處而隨在,神的恩典更是豐豐富富地存在使徒們足跡所及之地。

那樣的情景會讓成長在今日教會中的我們十分羨慕,因為神的國的實現似乎就在你和我之間,是那樣的自然而然、不須說明。在路加對於初期教會的字句描寫中,我觀察到有一幅情景反覆地出現於這一個信仰群體之中─「同心合意」:

第一次路加描述同心合意的場景座落在耶路撒冷的一個樓房內。那時,耶穌甫升上天,留下原地抬頭仰望的門徒,當中如彼得、安得烈、雅各、約翰等人並幾位婦女們,以及耶穌的母親馬利亞。這些人都是耶穌最親近的人,他們因著耶穌的出現,原先各自不相干的生活被牢牢繫緊在一塊,不論是苦是甜都一起承受,在他們之中其實存在著所謂的「革命情感」。耶穌升天前,四十個晝與夜待在復活的耶穌身邊領受生命見證亦是這一群人。這裡描寫到這一群最親密的朋友,往後的日子開始依循耶穌的教導,待在一處同心合意地、恆切地禱告。

第二次路加使用到同心合意來形容,正是猶太傳統節日五旬節的時候,那時彼得受到聖靈大大地感動,站在鄉親父老面前、向在場的每一位宣告,「釘在十字架上的這位耶穌,神已經確實立他為基督了」。結果,眾人聽見這話覺得十分扎心,從當下群眾們的反應即知,光是那一天就有近三千人願意改變自己既有的信仰,轉而受洗歸入耶穌的名下,這樣巨大且壯觀的轉變恐怕連彼得自己也是第一次經歷到,那不正是耶穌說過的得人如得魚嗎?那時起,門徒和眾人們便聚在一處凡物公用,不分你我地彼此分享所需用的一切,並且天天同心合意地、恆切地待在聖殿中擘餅、用餐、讚美神,我猜他們正逐漸在每日的生活中不斷地揣摩何為「基督徒」、何為「新的樣式」的生活。當中,路加還特別強調,其中的眾人們都是存著誠實、歡喜的心。在這樣一幅如詩畫般的和諧生活中,敬拜神就是你、就是我的日常,就是眾人的所有,而主也將得救的人天天加給他們。

第三次同心合意的描寫,是彼得和約翰正要上聖殿時,在一個名做美門的殿門旁醫治一名生來瘸腿四十年之久的病人,這樣神奇的經歷看在群眾眼裡十分震撼,彼得和約翰更是把握這機會向大家傳講復活得救的福音。可是此舉在撒督該人和文士來說很是刺眼,因為撒督該人不相信有復活的事、文士們更是對耶穌的餘黨們恨之入骨,他們便偕同官府將彼得和約翰抓起來。他們沒料到的是,原為海上漁夫的彼得和約翰,越是在這樣危險的時刻,他們竟越顯得辯才無礙,到後來甚至反講起道來了,無可奈何之下,官府只好將二人釋放。回到教會時,信徒們從彼得和約翰那兒得知這等大事,第一個反應就是同心合意地向神讚美,信徒的心又因此被大大地激勵,路加在事件結尾下了這樣的註解:「沒有一個人是說有一樣東西是自己的、沒有一個人是缺乏的、眾人都蒙了大恩,並且許多信的人都是一心一意」。在這一刻,相信耶穌的人們是奉獻自己的所有、全面性地都感受到在地如在天般的生活,無怪乎亞拿尼亞和妻子撒非喇為要沾沾恩典,竟鋌而做出欺騙使徒欺騙神這樣難以饒恕的行為。

這樣一幕幕同心合意的鏡頭展現在讀者的眼前,我不禁想起約翰福音中耶穌與門徒離別前的禱告,那時,耶穌向天父祈求能使門徒們都能合而為一。姑且不論這樣的祈禱在神學上具備多麼深的意象,但我認為這時候的門徒們真的做到了:合而為一不是指著表面上只有一種生活模式、只有一種意見和聲音那樣,那不是合而為一;所謂的合而為一是同心合意,是在千百種面向神的祈求、團契、讚美之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誠實的、歡喜的、恆切的等等的美好特質,存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和心志,用各自的人生畫筆描繪出一幅美麗又和諧的神國圖像。

在這幾個記事的觀察中可知,同心合意也是一個團體成長的指標:第一章這些耶穌身邊最親密的人同心合意地禱告、第二章信徒同心合意地在殿裡家中擘餅、用飯,以及第四章會友們同心合意地向神讚美,主將得救的人天天加給他們,神的教會也在這樣一次又一次同心合意的聚集之中逐漸發芽滋長。

藉由這些描寫,路加將自己親身經歷到、深受感動的「同心合意的信仰群體」忠實記錄下來,讓這樣美麗的圖像也留給今日的我們同樣的憧憬和期待。我想,我們不是光站著望天的一群人,神的國如何能在我們之間實現,我們心目中那般合神心意的教會該如何構築,你我都要一同在生活中、團契中、教會中、家庭中揣摩神的美好旨意。

2014年6月7日 星期六

讀張愛玲《半生緣》

最近,跟著我四年有餘的硬碟莫名地壞掉了,人生記憶如同瞬間剝落一大塊遺失無蹤,我一邊盡一切所能拯救資料之餘,一邊又開始調出腦袋陳年的回憶片羽,只有在這時候,我恨不得自己的腦袋容量足夠將曾經經歷過的回憶全部好好排列、封藏在心裡,又恨不得為何不多買一個硬碟來備份。人生中總是會充滿著這麼多的無可奈何,一念之間的分差,後面的光景和承受的後果便是完全不同,這和近日讀到張愛玲的《半生緣》心境或可比擬。

世鈞與曼楨,一個是廠裡的實習工程師,一個是廠裡的文書員,在黃包車、上戲院年代的舊上海,他們相識進而相戀,這可得要那麼多種種的巧合堆疊在一塊啊;然而,所有的美好相遇背後,卻似是早已註定往後的不斷錯過,驀然回首,回不去的過往綿綿,竟都被作者以「緣只半生」做結,多麼無可奈何!

整本書從第一句話起,甚至從書名開始,張愛玲就揭露了她將做為一名旁觀者,托著腮觀看我們這些平凡人們的愛恨嗔癡:藉曼璐曼楨姊妹的遭遇,告知我們這些凡人是無法決定自己家世背景、更擺脫不了;從顧母的心事上,瞥見平凡人事事為兒女打算的心,卻從不如意,正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在世鈞身上,平凡人的平凡愛情從不敢明說,總是一邊猜心一邊以為對方都懂,久而久之那些熱情早已化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自知。最切合我們平凡人的描寫,應是當曼楨聽聞豫瑾的好事近了,她心裡嘀咕著,「見見面通通信,就結婚了,而且這樣快,一共不到兩個月的工夫...」,這樣的情路順遂,哪是我們這樣的平凡人碰得著的呢?嚮往他人的愛情,是平凡人最常有的舉動了。

《半生緣》裡的世鈞與曼楨、叔惠與翠芝、鴻才與曼璐,他們的愛情一如周遭的你與我,得不停面臨現實的捉弄,這現實也恰恰反映出每個人性格上的突出與殘缺,曼楨的堅毅果斷、世鈞的躊躇不定或許早已註定了這段戀情的結局是無法走向美好的,真真是平凡人的一種悲哀。

如同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表達,現代人只有追憶才能對抗支離破碎的現實。經由世鈞從書起頭至末尾追憶自己與曼楨的這段往事,才明白真正的幸福早停留在時間的陣陣哀愁中,回不來了。

那麼,擅長翻閱回憶的我,是不是對現實也懷有同樣的破碎感呢?

2014年4月27日 星期日

讀黃春明〈看海的日子〉

在〈看海的日子〉裡,一切的故事都源自於魚群來了,魚群好比一盞劃破寧靜的信號燈吸引討海人,討海人又吸引漁港、漁市甚至娼寮生意都興旺起來了,是這樣一個欲望推動另一個欲望,而另一個欲望又滿足於另另一個欲望的滋長,如同書中那些貧苦人家的孩子在剛上岸的魚筐裡偷魚、任憑背部受人辱罵責打,對這些欲望我們倒不必投以異樣眼光,因為那早已成為他們的一種生活習慣,這也是現實的悲哀處,在小說中黃春明稱之為「命運的傲橫」,然而,膠著在傲橫命運的這些小人物們,如白梅、鶯鶯、阿榕、福叔,卻決是不肯乖乖順著命運的流向,企圖找回自身生存的尊嚴,我被他們的姿態深深所感動。

白梅用自己的身體在兔唇粗漢的蠻橫前為鶯鶯解圍,給了鶯鶯希望;多年後的重逢,鶯鶯以及她的孩子魯延反也給予白梅一絲希望,如同伸向谷底可供攀扶的一條細索。我最為動心的一幕,是當他們還作妓女時,有一回同時來的兩個客人正好看中她們倆,她們隔著一層甘蔗板一邊「做買賣」,一邊聊了起來,聊的卻是作裁縫、養雞鴨這些偏離當下的將來,在最最悲哀鼻酸的現實中,依然忘我地捕捉一絲絲可能的希望,這很荒謬,卻也真誠。

隨著白梅的毅然決然搬回生家居住,外界對她的態度也隨之轉變,首先,人們喚她時,由社會認知的白梅改回年幼時鄰人喚她的乳名梅子;接著,人們不再聚焦她曾為娼妓的過往,她只是一個鄉村裡有了身孕的平凡農婦,需要吃醃蘿蔔來緩和害喜。生下孩子、坐火車回漁港的路途上,人們對她投射的眼光亦是如此溫和且友善,她不再是包覆著一層絕緣體般作困於牢籠之中。這些發生在白梅後半人生的巧合與經歷雖然稍微一廂情願了點,但黃春明試圖傳達給讀者的,應是白梅身上那股積極的、渴望有所不同的人生動力,在這強烈動力之下,現實是可以被扭轉的。

2014年4月19日 星期六

讀朱天心《擊壤歌》

那時候的天空比較藍。

那該是個在抽屜裡低頭讀課外書的年紀,我從同學的櫃子中奪取一本又一本的九把刀,坐在我前頭的同學,桌上亦擺滿了一疊書,卻冷不防地被我搶來。我翻了翻封面寫著《古都》、《擊壤歌》的書本後(那算是書本嗎),字字句句如海深邃般難以讀入,只好又把它們推還回去。這大概是我和朱天心作品的第一次見面,誰也想不到六年之後我會翻開這本《擊壤歌》,將小蝦的每段話反覆讀了又讀。

書裏頭寫的是小蝦(朱天心自己)北一女三年的生活,我不很懂少女的情懷,但年少的那些天真浪漫卻是我們每個人所共有的:打了三個呵欠,台上的先生是越來越模糊了...如此又睡了一節課」;「晴空豔陽,這種天最是叫人手足無措...總該有些美麗事情的!但是面對這樣一個好天,我反而會窩在床上,想,該如何消受這一天,結果總是就如此的在家躺上一天」,如此率性!委屈時,就放任淚水迤邐而過一整條中山北路上的紅磚道,那紅磚道上一塊一塊的磚石,還雋刻著小蝦橘兒貓咪卡洛的誓言,那都是不肯煙消雲散的青春哪!

《擊壤歌》是父親朱西甯為之命名的,源自《古詩源》的開卷詩〈擊壤歌〉,全詩如此寫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朱天心《擊壤歌》裡的這些行行且遊獵,正保存了一時代人的赤子之心,對照今日臺灣社會年輕一代的諸多便利與進步,人的心卻也蒼老事故了起來。我思索,這樣的一代,還讀得出擊壤歌的赤誠嗎。

該詩題下有註:「帝王世紀,帝堯之世,天下太和,百姓無事,有老人擊壤而歌。」擊壤,是昔日孩童的一種遊戲,老人擊壤而歌,也許是不經意,我卻寧可相信他是還欲懷抱青春年少的心思。朱天心《擊壤歌》的美,我想正在於領讀者回頭淋一遭青春的滂沱大雨,那時還沒有酸雨威脅呢!

2014年4月6日 星期日

讀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2010年《挪威的森林》在臺灣上映之後,挾著電影帶起的潮流,時報出版社再版村上春樹的這本經典名作,受書腰上的「奠定村上春樹地位,戀愛小說不朽經典」說服,心想:「應該來讀一本村上的書吧!」之後我卻怎麼樣也讀不完,只好把這兩本塞回抽屜裡,一放就是四年。

四年了,讀到《聯合文學》關於村上春樹相關報導後,抽屜好像有東西在發光,是了,就是它。

我愛觀察自己的改變,我把這樣的改變視為成長,其中在閱讀口味上的改變,更是相當顯著的。高中生的我一踏進書店,經常流連在九把刀、武俠小說等等的分類面前,久久不走;上大學之後又開始瀏覽攝影書、旅行書、語言書,記得那時候特別瘋韓劇、日劇,旅行書的圖片和文字彷彿我的飛機票;最近這幾年酷愛走訪歷史和宗教的書櫃,那是很冷門的一方地,每次站在那裡,好像背後被黏了個標籤,不自覺地神秘兮兮了起來。然後,今年我開始認真看文學書。

回到《挪威的森林》來,正在軍中服役的我居然看完了它!那為什麼以往看不完呢?大約是語言的問題吧。儘管賴明珠老師翻譯得很精準,精準到連我這樣的日語外行都有所感,但我就是不習慣日本式的那種思考脈絡與說話模式,該怎麼說呢?婉轉,異常地婉轉,我只能想到這個形容詞了。

「過去我從未寫過相同類型的小說,但這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寫一次的小說類型,這個類型就是戀愛小說,雖然是老舊的名詞,但我想不到比這更好的說法。激烈、寂靜、哀傷、100%的戀愛小說」村上春樹如此坦言。這本書裡頭的人和中國人崇尚的戀愛小說不太一樣,不是一男一女間的純純愛戀、沒有海誓山盟曲折離奇、不是完美男孩女孩個性範本的那種。

男主角渡邊認為自己的室友突擊隊是個很怪異的人,每天會早起聽收音機做體操,平時又很愛乾淨,但其實相較於突擊隊,書中的每個人物如渡邊、直子、永澤、玲子姊...等等,每個人自己又都有一部分是「壞掉的」,渡邊能夠很輕易地同時喜歡多位女生(包括自己好友的女友),甚至在和一個女生歡愉時心裡頭還想著其他人;擁有漂亮女友又有亮麗前途的人生勝利組永澤,每天每天都不斷地更換新的女伴洩慾;玲子姊和直子各自有各自打不開的心結,而相濡以沫地互相療癒著。這書中的百態不正是真實人生的寫照嗎?在真實人生裡,每個人的外在身體或個性,都存在著某部分的缺陷或不完美,有時候會有壞的念頭產生,有時候會讓自己不上發條般像個爛泥活過一天,而書中的他們就在這些真實當中探詢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事物是什麼。

渡邊和直子共同好友Kizuki的死亡,自書本起始至終在渡邊和直子之間發酵著。書裏頭有句經典的話:「死不是以生的對極形式、而是以生的一部分存在著。」讀這句時,我想到《擊壤歌》的結尾爺爺(胡蘭成先生)對小蝦的提點:「...他們(指小蝦書中描寫的好友們)的身上亦還有著你自己。」是啊!每個朋友的身上都存在著一部分的自己啊!所以,死去的Kizuki還存活在世的那個部分,就是這樣活在渡邊和直子的記憶裡,相對地,渡邊和直子各自的某一部分生命,也隨著Kizuki的離開而消逝了。這樣小心翼翼地的承受某部分的Kizuki真是太痛苦也太不公平了,也許最後的結局反倒是全書當中最臻完美的地方吧!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讀房慧真《河流》

高中通勤上學時,我總愛揀些少人走的巷子,穿過還在昏睡的老舊公寓,從學校的側門進去。清晨的街巷,斑駁的陽台磚瓦邊,綠葉都快垂到行人的頭上。偶而能遇一兩隻貓站在車頂上默默盯著我瞧,襯著這等景觀的,是某家某戶按都按不掉的鬧鐘聲、媽媽催促小孩下樓上學的罵聲,還有看護攙扶老人早起散步經過我身旁的電動輪椅聲,這是大安區。

高樓俯視著行人,人從它的腳下經過,西裝筆挺的如同一個模子。在這裡,樓的身高以十層起算,掛起的招牌或標語非得抹上一點外國氣息才顯得大氣,這也是大安區。

在臺灣這個擁有特殊歷史淵源的文學界裡,風行一種稱作鄉土文學的派別,對臺北人而言,城市就是鄉土,鄉土意味著城市。在城市這塊鄉土上,衝突美學時時上演著,而那衝突過後的痕跡總逃不過書寫者敏銳的眼光,作家房慧真就是其一。

閱讀房慧真《河流》的過程中,我三番兩次憶及舒國治的《水城臺北》,兩者是如此相似地提及臺北的過往,但又是如此迥異地關注不同的事物。舒國治《水城臺北》中寫的是景,房慧真《河流》裡寫的是人;舒國治文中那條貫穿城南的瑠公圳之於昔日臺北人,如長者掌中記憶歲月的細紋,圳裡的水好像是暖的,房慧真的橋下河水卻是冷的,如冬日水龍頭令人哆嗦,直教人循著她的眼睛和筆重新觀看這城市的角落。

「橋下的幽暗、隱晦,幾近停滯的時光,與橋上高速行進的運輸功能無涉。高高低低,環狀十字,縱橫交錯的高架橋、快速道路,切割了城市的天際線,多重空間的並置,帶來一種『物流』人生,拿掉背景,取消過程,起點和目的的之間,就只剩風景單調,綿延無盡的公路。城市以光速前進,跟不上的人(以雙足行走,或者以腳踏車、摩托車代步),便被拋到橋下。」如同河流之於現代化城市,房慧真在《河流》書中著力的黃紅燈區的公娼、四處為家的計程車司機、河畔邊的原民部落,或是喧鬧後的夜市、街巷旁的冷攤,乍看像是被時代所遺棄,但其實作者向我們揭示,裏頭依然生機流動不斷。

一座城市需不需要一個書寫者,我想是需要的,在現代社會中,河邊恆常是「堤防外的風景」,唯有城市書寫者帶領我們越過堤防的陸橋、攀過水閘門、穿過極其寬廣的河濱公園與菜圃,撥開與人等高的菅芒花,終於來到水邊。「這街區不算太熱鬧,但亦不至於顯得荒蕪,仍流動著一點小小的生機。不是大江大海的那一種,而是輕渠的源頭活水,一點一滴,緩緩滴漏注入邊城生活的肌理。像路邊野花,牆縫小草,廢墟裡斑駁紅牆襯著苔點綠意那樣的,生意盎然。」或許哪天,城市書寫的筆跡可以自泥濘地上栽出新路,沿著這條路人們與河更近一些,甚至可以還能聞到河水的味道。

河流,其實是流淌過你我眼中、心中,那雙平等看待各人的眼光與心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