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幾次與文學同好閒聊的時候(碰上這樣的機會是可遇不可求),總會在相同的話題上交會,「你讀過王文興沒有?」每一個嗜讀臺灣文學的人,王文興的作品就像是豎立於文學史漫漫路上的巨石,每個奔馳的人勢必得躍下馬來將他挪開,看看裡頭究竟藏了怎般景致,才能繼續前進。
終究我還是花費一個多禮拜的睡前零碎時間,以近乎儀式性的態度老老實實讀完了王文興的代表作:《家變》。他的《家變》寫於學成歸國任教後,故事裡正描寫一個名叫范曄的C大助教與其父親母親一家三口(如果加上離家的大哥二哥又可說是五口)的生活,自小說的一開始父親就這樣失蹤了,范曄登報的尋人啟事天天刊載,上頭記著「望(父親)見報後盡速歸返,一切問題當照尊意解決」,實際情形卻與此大相逕庭;父親貌似無預警的離家,背後竟隱含著長期忍受小兒子范曄的責罰羞辱,這對父子的衝突源自於一種成長的衝擊:烙印在范燁心中屬於「父親」威嚴、巨大的身影,隨著自己一天天的成長,父親卻逐漸轉為眼中那個陌生又平凡的公務員,會到處同人積怨、會私報公帳、會墨守倫理、會懦弱不前,在這樣對「家」的不適應中,主人翁范曄一方面必須盡孝道,卻又對於孝順的對象越是生發疑惑、厭惡、甚至於憤恨,尋父與恨父的情緒反覆交織、捏塑,逼使他在日記簿上用筆墨吶喊著「讓我馬上突破藩圍突出去!」,此一層層錯結的情緒,更突顯出那則尋人啟事多麼諷刺。
以閱讀經驗而言,這一部《家變》最促發我的閱讀感官的,不是情節,是文字,王文興在洪範版的序裡頭這樣說,「《家變》可以撇開別的不談,只看文字……我相信拿開了《家變》的文字,『家變』便不復是『家變』。就好像褫除掉紅玫瑰的紅色,玫瑰便不復是玫瑰了。小說所有的零件(components),主題,人物,思想,肌理(texture),一概由文字表達。Period,一個作家的成功與失敗盡在文字。Period。因為文字是作品的一切,所以徐徐跟讀文字才算實實閱讀到了作品本體。」《家變》這部作品以國文課來說,是錯字百出,有些驚嘆語不寫國字卻寫成注音符號,例如:你快走一ㄚ、不要再提這件事好ㄅㄛ,甚至使用英文來表達,像是Eh、Am、Ah,一開始讀還以為我買到印壞了的「書王」,不時夾雜粗體、底線、初次見面的國字等,讀著讀著我慢慢理解到,原來文字的使用並非一定得順暢才行,王文興在文字錯用、語詞重置的同時,除了加強讀者在閱讀中必須時時感觸作品本身的肌理外,更營造出一種貼近於私人紀實的那種理所當然,文字誠實反映出主人翁的生命狀態,范曄遭逢的那些掙扎一件一件體現在文字之外,卻又真正被藏於文字之內。
我以為,文學的創作及閱讀的精神正可以此比擬,文學的創作者並非進行一種無生命的抄寫動作,文學的寫成是經過作者日日夜夜的鍛鍊而得的碩果僅存,每一字每一句都有作者獨特的生活感受在裡頭,而我們閱讀文字的過程就像是進行一種無聲息的交換,在想像、書寫、品讀、想像之間靜默地營造出一種「共感」,促使我們去感受那些作者已經感受到的事物,悲人之悲、樂人之樂,胸懷和視界被文字給撐大了,這就是文學創作與閱讀的精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