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24日 星期一

讀朱天心《那貓那人那城》

朱天心常在文章中寫到關於「路上」的感受,比如餵養街貓的人沒有勇氣走新路、提著紙盒裡已往生的甜橘走一遭新房子路、花壇前停了三五年蓋著帆布的死車是街貓的最佳庇護所⋯⋯,更別說搭建於過去作品裡,那些關於走過一遭又一遭的中山北路、興隆路、新生南路、那些關於日行十五公里的平常,對朱天心來說,走路是進入寫作的儀式,而巷弄馬路之間是她寫作的場域,若要讀入她的文字,亟需放低姿態,再彎再彎身一點,才能隨她看見巷弄之中的多彩視界。這樣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她的兒子(女兒)謝海盟能不厭其煩地以每日五小時的步伐、耗費七年時間繪出一條曾作為台北城內數一數二長、如今卻不復見的舒蘭河。

關注朱家姊妹的人就曉得,朱天心和姊姊天文都是長年的街貓志工,多年前姊姊朱天文寫的那篇〈我的街貓鄰居—帶貓渡紅海〉更是我時常推薦給別人的散文上乘之作。距離上本專談貓族的散文作品《獵人們》十五年之後,朱天心總算再次將這些日子寫貓的文字,集結成《那貓那人那城》一書出版。類似的是,這書依然不是單純的動物書寫,而是作為人族的志工們,與街貓走過、度過驚心動魄的「日常」記事;不同的是,書裡少了早先與貓族的歡快暢意,多了幾分悲憫、憐愛,貓不是「牠」,而是被稱作灰白白、甜橘、黃豆豆、乳乳等一隻隻有個性的貓。從命名那刻起,貓人之間就建立起某種關係,貓族用瞬息的遭遇教導人族,人族能回報的,除了罐頭點心外,就是代替他們以文字發聲、以書本見證。

「我不願意、我不相信,牠們的來此世此城一場,是無意義、如草芥如垃圾的、是老天的無聊惡戲」朱天心這樣說。她和多位愛爸愛媽致力於向國人推廣街貓TNR計畫(捕捉Trap, 結紮Neuter, 放回Return),但這本書收錄作品的時間座標橫跨了十年,從前半部(2010年以前寫下的文字),到後半部寫於2019年的文字,可以發現她自身在街貓議題的方法論上產生進一步的調整。「我曾不只一次見過小學生從便利商店出來,分半根熱狗給門口的浪狗吃,我不知有一天該如何告訴他,狗狗被抓走了,只因牠沒家沒主人,但放心,牠會過幾天好日子,然後再安樂死。」如何面對社會上立場、思路、生命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大部分人,她選擇不再著急地列點說明,而是提供更多的換位思考與自我揭露,企圖喚起讀者們對於「生命」這件事的共感,我能感覺到隱藏在那文字背後,是濃厚的「不忍」之情。

除了「那貓」,這次書裡同樣用不少篇幅描述多位因街貓而熟識的志工戰友,足見在這城中並肩作戰的「那人」對朱天心而言同樣珍貴,不僅在書裡,甚至在前日唯一一場的新書分享會上,她仍向出版社力薦書中提及的其中三位好友加入對談。整場分享會只見朱天心耐性地一個個介紹這位來賓曾做了什麼什麼,引導那位來賓說出未來預計要在動物保育上繼續推動什麼什麼。來賓們都在旁為她乾著急,但在她而言,這場分享會和這書的出版,某種程度上已經對這些議題起了些作用,剩下的就是讓風再吹一陣吧。

還有令我印象深刻的一點是,朱天心在分享會開場即自嘲大家都說她已拋棄文學了,甚至覺得姊姊天文還處於創作的巔峰時期,卻老花心力隨她關心街貓,好似有些不值,但這本書出版後,她自己開始重新思考文學是什麼,「作為一個公民,我喜歡他人、我自己心軟軟的,不服從叢林法則、不大小眼、聞聲救苦⋯⋯,但作為一個寫作的人,我必須堅硬心腸,逼視人的種種面向、質素,以及在不同處境裡的價值排序或缺乏⋯⋯這個『人』,包括無論強者弱勢、勝利者魯蛇,一個也不放過。」

誠心推薦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