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通勤上學時,我總愛揀些少人走的巷子,穿過還在昏睡的老舊公寓,從學校的側門進去。清晨的街巷,斑駁的陽台磚瓦邊,綠葉都快垂到行人的頭上。偶而能遇一兩隻貓站在車頂上默默盯著我瞧,襯著這等景觀的,是某家某戶按都按不掉的鬧鐘聲、媽媽催促小孩下樓上學的罵聲,還有看護攙扶老人早起散步經過我身旁的電動輪椅聲,這是大安區。
高樓俯視著行人,人從它的腳下經過,西裝筆挺的如同一個模子。在這裡,樓的身高以十層起算,掛起的招牌或標語非得抹上一點外國氣息才顯得大氣,這也是大安區。
在臺灣這個擁有特殊歷史淵源的文學界裡,風行一種稱作「鄉土文學」的派別,對臺北人而言,城市就是鄉土,鄉土意味著城市。在城市這塊鄉土上,衝突美學時時上演著,而那衝突過後的痕跡總逃不過書寫者敏銳的眼光,作家房慧真就是其一。
閱讀房慧真《河流》的過程中,我三番兩次憶及舒國治的《水城臺北》,兩者是如此相似地提及臺北的過往,但又是如此迥異地關注不同的事物。舒國治《水城臺北》中寫的是景,房慧真《河流》裡寫的是人;舒國治文中那條貫穿城南的瑠公圳之於昔日臺北人,如長者掌中記憶歲月的細紋,圳裡的水好像是暖的,房慧真的橋下河水卻是冷的,如冬日水龍頭令人哆嗦,直教人循著她的眼睛和筆重新觀看這城市的角落。
「橋下的幽暗、隱晦,幾近停滯的時光,與橋上高速行進的運輸功能無涉。高高低低,環狀十字,縱橫交錯的高架橋、快速道路,切割了城市的天際線,多重空間的並置,帶來一種『物流』人生,拿掉背景,取消過程,起點和目的的之間,就只剩風景單調,綿延無盡的公路。城市以光速前進,跟不上的人(以雙足行走,或者以腳踏車、摩托車代步),便被拋到橋下。」如同河流之於現代化城市,房慧真在《河流》書中著力的黃紅燈區的公娼、四處為家的計程車司機、河畔邊的原民部落,或是喧鬧後的夜市、街巷旁的冷攤,乍看像是被時代所遺棄,但其實作者向我們揭示,裏頭依然生機流動不斷。
一座城市需不需要一個書寫者,我想是需要的,在現代社會中,河邊恆常是「堤防外的風景」,唯有城市書寫者帶領我們越過堤防的陸橋、攀過水閘門、穿過極其寬廣的河濱公園與菜圃,撥開與人等高的菅芒花,終於來到水邊。「這街區不算太熱鬧,但亦不至於顯得荒蕪,仍流動著一點小小的生機。不是大江大海的那一種,而是輕渠的源頭活水,一點一滴,緩緩滴漏注入邊城生活的肌理。像路邊野花,牆縫小草,廢墟裡斑駁紅牆襯著苔點綠意那樣的,生意盎然。」或許哪天,城市書寫的筆跡可以自泥濘地上栽出新路,沿著這條路人們與河更近一些,甚至可以還能聞到河水的味道。
河流,其實是流淌過你我眼中、心中,那雙平等看待各人的眼光與心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