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29日 星期三

讀《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

「你知道嗎,古斯塔佛,我在這裡發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原來上帝跟魔鬼住得這麼近。他們是鄰居,事實上,他們的房子就在隔壁,有時候他們坐在一起沒事幹的時候,還會打牌,好打發時間。但是他們從來不賭錢─錢對他們有什麼用?他們唯一有興趣的是靈魂,在地球上團團轉的所有罪人們的靈魂。他們坐下來打牌時,賭的就是我們。」

好久沒有過讀完一本小說之後立刻再從頭讀起的衝動。

這本書以八個短篇故事串接,在這些故事裡,各有一個天真偏執的「我」遠遠地聽聞過切‧格瓦拉的大名;他們的生活都專注於某一項特別的活動,過得宛如理想國般,但作者班‧方登(Ben Fountain)卻把他們鑲嵌在一個個被稱作「第三世界(Third World)」或「開發中國家(Developing country)」的地方,也註定了他們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

在書裡,切‧格瓦拉是革命的共同指標,好像一個遙遠而美好的召集令,號令一批又一批的人拚死往那個地方前進。有人說,世界上的鑽石都是血鑽石,但讀完〈獅子之口〉我也能理解吉兒為何決定幫忙偷運鑽石、最後又毅然決然放棄一切;兒時看的某部描寫日軍空襲美軍基地的電影,只記得男主角之一的丹尼實在下流,但讀〈好的都被選走了〉從身為軍官新婚妻子的梅麗莎寫起,好像也不是那麼地糟。

前幾日,羅文嘉在專訪中坦言,民進黨已不是他所熟悉的政黨,引發諸多討論,我不禁想起在〈布基與古柯鹼〉裡查扣大批毒品後、接連改開豐田休旅車的警官們……人都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生存著,諸多侷限隱隱含有命運的必然與使然,我們追逐著理想,以為觸摸到了真理,最終卻是滿把空氣。理想與現實的距離可能遠比我們想像中荒謬般地接近,那我們又要如何理解這一切呢?我想這大概也是古斯塔佛最後要對切‧格瓦拉執行槍決的那一刻心裡的疑問吧。

在前總統李登輝傳出病情惡化的此刻,重新想想這些倒也算合適。

誠心推薦這本書。

2020年7月18日 星期六

讀新的《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

《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自2005年由台南市文化局創刊,現已走過十五個年頭,並在今年五月份宣布改由聯經集團接下編輯棒子,更令人驚豔的是,總編輯竟由現任《聯合文學雜誌》總編輯王聰威兼任。先不論同一月內要從哪生出兩篇編輯室報告/編輯手帖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我更好奇的是,王聰威將老古板的聯合文學雜誌帶向新生活美學的成功經驗,要如何複製到《鹽分》身上、帶領地方人文刊物走進下一世代,卻又不失其濃厚的原鄉色彩呢?從五月的雜誌內容或許可窺知一二。

出發總要有個方向,嶄新的《鹽分》五月號的專輯標語特意訂為「新宣言:我們這時代的風土寫作」,當中訪談三個台灣散文作家做為風土引路人,分別是以台南大內家族書寫見長的楊富閔、以台北切仔麵的常民滋味榮獲散文獎的洪愛珠及以後山小孩進大城的俐落視角形成美學的柯裕棻。因為寫作路線、關懷大不同,鮮少有人會將這三位作家擺在一塊,但在王聰威率領的編輯團隊一番擺盤之後,發掘出這三人寫作的共通點、套句詹宏志的話來說,就是個「揹著家鄉過日子」的人。這經驗也正符合王聰威在編輯手帖裡寫的,「⋯我心中的風土文學還要加上積極的介入,文學人能夠透過文學閱讀與寫作實務,讓讀者更親近『地方』、理解『風土』,更經由文史傳承,保留風土長久的痕跡與教訓,而這一切皆能創造當代的文青生活意義。 」

次等的風土文學書寫,常是圍繞一座城市,寫寫這城各處的美,彷彿城市是有血有肉的、觸手可碰的,但我總覺這和人的真實經驗相悖,真正的風土文學書寫, 或說真正的城市之美,得描寫在這地上生活著、交會過的人與那些暢快不暢快的、傷感的遺憾的,那才是真正的「在地」經驗,午夜時分仍會生發出些許懷念的那種。

另外,不得不提這一期安排在頭篇的夏瑞紅〈小村照相〉,裡頭寫不諳攝影的她同丈夫返鄉定居、卻在田間拍了上萬張照片,寫那令她掛心二十年未能拍下的畫面,寫連環炮嚇麻雀的阿公、拔草冠軍的駝背阿婆、穿防水蛙裝的採菱特攻隊等等的村里小事,配著拍攝的照片一張張讀,也令在這俗世生活待久了的我又笑又酸的。節錄裡頭的一段話,「⋯⋯那些照片並非『作品』,而是兩個世代的生命一期一會的『紀念品』,儘管畫面可能失焦、光線色調構圖都不夠標準,但再見照片裡的這些老朋友們,或專注於各種『老人工』、或正經八百地瞪視鏡頭、或率性笑逐顏開,我依然不禁隱隱悸動。因為,每回重開舊檔總會增添幾張照片,又歸入『最後的、再也拍不到的』那一類。」

誠心推薦大家成為這本文學雙月刊的讀者,讓臺灣的風土文學誌能走得更遠、更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