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4日 星期日

不完美的聖經

我讀《製造耶穌》約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讀完之後,我在電腦桌面開了一個文件檔案,取名做為何仍然查經,接著我開始窺探其他教派、其他國家的學者撰寫的神學書籍,敲敲打打、拼湊出足以說服我自己的答案。在這些年的閱讀歷程中,這問題卻又不自覺地慢慢轉向另一面,為何不查經呢?

《新約聖經》是好幾千年前的一群人合力寫成,這一群人不是普通的人,他們都相信一個最終被釘十字架的人,那個人在世的腳蹤更深深改變了他們的生活和行為,甚至在他們之中形塑出一種嶄新的生命觀,這樣的信仰經驗對他們而言是至關重大的。他們用一輩子的力氣投身其中,並試圖將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種種記錄下來。但這樣的行為在後世的我們考據中,卻是闕漏百出,偏見雜生。難道這兩件事非得是光譜間的兩端,非此即彼嗎?

在牧師和廣大的信仰群眾間,這些早已明擺著的科學事實竟不著痕跡地在基督徒間噤聲數百年之久?巴特‧葉爾曼的這本書的確達成他原先預設的閱讀者和閱讀效果。各式各樣的新興基督教派的產生,我們一邊嘲弄他們之餘,一邊卻躲在會堂裡把聖經做為百科全書般查查找找,企圖找出我們未來的每一步該怎麼走,聖經在我們心中好比一本全備的律法書(以占卜書來比擬或許更恰當),這樣的行為讓我聯想到聖經中的某一族群。

好些關心大學生讀書會的人們在過程中找我討論,正如巴特‧葉爾曼蒐集四面八方的閱讀意見後的心得,我訝異的是多數人對於此書更關切的往往不是這本書真正寫的東西,而是這本書可能會帶來誤解的東西,可能使人跌倒等等的疑慮。這某種程度上恰恰反映出我們面對信仰的姿態:神如此說,我如此相信,而事就這樣成了。我想問的是,萬一神沒說呢?

新約聖經》和《古蘭經》不同,新約聖經》不是一本從天上掉下來、原封不動的啟示經典,它是一部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的宗教經典,自口傳、書寫以來的兩千年中,有大批大批的基督徒透過抄寫、閱讀、討論、研究甚至刻意地更動和翻釋來與神互動,才成為今日我們所見的模樣,與其暴力地片面認定它是真理的化身,我更建議將它視為「歷代基督徒深刻的信仰告白」。保羅當初寫信至這些地區的教會,並未意識到這些書信在日後會被提升至和舊約聖經地位相同,路加也是、彼得約翰也是,其他的眾作者也是,參與抄寫和投入翻譯的古今基督徒們更是。這些信仰前輩們迫切期待讀這些信件的人明白的,是耶穌基督被釘十字架這件事如何在他們生命中起了巨大的作用,推動他們為信仰如何地奮不顧身。

我觀察到,在今日這樣的資訊時代,教會內部逐漸擁抱起一種類似於化約主義的心態,不論處理內部的問題或面對外界的議題都是,好像這些問題背後只存在對與錯兩種立場:同性戀是對的或錯的,死刑是對的或錯的,演化論是對的或錯的,是不是只要我們站穩了某一邊,就可以理直氣壯地伸長手臂指著對方的鼻子,甚至翻起聖經來加以定罪一番?這樣的心態也恰恰反映在我們閱讀《製造耶穌》上。在行淫婦人和法利賽人的面前,耶穌所做的可不是引經據典,而是彎著腰、不住地在地上畫字呀!

數百年經文鑑別學累積的成果提醒我們,《新約聖經》在成書的過程中確實存在這些大大小小的失誤(姑且不用錯誤來形容),大多經文異文是無關痛癢的,只有極少數異文對於基督信仰至關重大。因此,做為傳遞真理的一個載體,《新約聖經》仍有它的侷限性,如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不完美的,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更應該查考它。容我摘錄書中的一段話:要使文本有意義,唯一的辦法便是閱讀他,而閱讀的唯一辦法便是用其他的話來詮釋他,而要用其他的話來詮釋的唯一辦法便是要取得其他的字彙,而你要能使用其他字彙的唯一辦法便是你要擁有自己的生命經驗,擁有自己生命經驗的唯一辦法便是滿足自己的欲望、期待、需要、信仰、觀點、世界觀、意見、喜愛的或不喜愛的事物,以及其他所有使人成為一個人的事物。


信仰是要花費全身的力氣委身的。《製造耶穌》是巴特‧葉爾曼坦承直視自己三十多年來在信仰上的掙扎和體悟而寫成的自傳,這本書並不完美,更搆不上所謂真理的邊,但閱讀這本書最可貴的,是他再一次提醒我們:你我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信仰個體,過著不同的信仰生活,擁有不同的信仰挑戰,你我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探尋、感受、經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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